乾隆二十三年,鲁中淄川县有个叫沈仲谦的,原是个布商,为人敦厚,只是性子有些执拗。娶妻苏氏,名唤晚晴,生得眉目清秀,又做得一手好绣活,邻里都说沈仲谦好福气。仲谦有个异姓兄弟,姓柳名云书,是个落魄秀才,父母早亡,孤身一人。仲谦见他有才情,又可怜他境遇,便邀他住在家中东厢房,供他衣食,让他安心读书,待来年春闱再去应试。初时,三人相处得十分和睦。晚晴待云书如同亲兄长,每日三餐,必亲自送到东厢房;云书也知进退,除了吃饭和仲谦议事,从不到正屋去,见了晚晴,也只是拱手问好,从不多言。仲谦常对人说:“得妻如此,得友若此,此生何求?”这年秋末,仲谦要去济南府办一批布货,得去个把月。临行前,他拉着云书的手说:“云书弟,我这一去,家中便托你多照看,晚晴一个女子家,若有什么事,你多费心。”云书拱手道:“兄长放心,小弟必当尽心。”又转头对晚晴说:“娘子在家,也要保重身体,勿要挂念夫君。”晚晴点头应了,又给仲谦打包了几件厚衣裳,叮嘱道:“路上风寒,记得添衣,早些回来。”
仲谦去后,晚晴每日依旧操持家务,给云书送三餐。云书则闭门苦读,偶尔出来透气,也只是在院子里站站,从不去打扰晚晴。约莫过了二十来天,仲谦在济南办完事,想着早些回去,便没提前捎信,雇了辆马车,星夜往回赶。赶到家时,已是夜半,月色朦胧,院门关着。仲谦轻轻叩门,却没人应。他心里有些纳闷,往常这个时候,晚晴虽已睡下,但一叩门便会醒来。他又叩了几下,还是没动静。正疑惑间,忽听得东厢房里有动静,像是女子的低语声。仲谦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寒意从脚底冒了上来。他蹑手蹑脚绕到东厢房窗下,手指蘸了点唾沫,戳破窗纸往里看。这一看,差点让他气血翻涌晕过去。只见东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光摇曳,云书坐在书桌前,晚晴正站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一块手帕,轻轻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。云书则微微低着头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“好你个奸夫淫妇!”仲谦怒喝一声,抬脚踹开了东厢房的门。晚晴和云书都吓了一跳,晚晴手里的手帕掉在了地上,云书也猛地站起身。“仲谦,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晚晴脸色发白,声音颤抖着说。“我若不回来,岂不是要被你们蒙在鼓里!”仲谦指着两人,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待你云书不薄,供你吃,供你住,你却做出这等对不起我的事!晚晴,我平日里待你不孬,你为何要这般对我?”
“不是的,仲谦,你误会了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晚晴急忙解释,想去拉仲谦的手,却被仲谦一把推开,踉跄着撞到了身后的书架,书架上的书掉下来好几本,砸在了她的头上。云书见状,急忙上前扶晚晴,“嫂子,你没事吧?”这一扶,更让仲谦怒火中烧,“好啊,都这个时候了,还这般亲密!我沈仲谦真是瞎了眼,错信了你们两个!”说着,他挥拳就要打云书。晚晴急忙挡在云书身前,“仲谦,你别打他,是我的错,你要打就打我吧!”仲谦看着晚晴护着云书的样子,心里更是冰冷,“你护着他?看来你们真是情深义重啊!从今日起,你我夫妻情断,你不再是我沈仲谦的妻子!”云书急道:“兄长,你真的误会了,今日我偶感风寒,发了高热,嫂子怕我出事,又因夜深了,不好去叫郎中,便给我熬了些姜汤,又拿了些家中常备的退烧药给我吃。方才我吃了药,出了些汗,嫂子怕我汗湿了衣裳加重病情,才帮我擦汗的,绝无半点逾矩之事啊!”“你还敢狡辩!”仲谦冷笑一声,“孤男寡女,夜半共处一室,你说什么风寒发热,谁信?我看你是发了相思病吧!”无论晚晴和云书怎么解释,仲谦都听不进去。他当晚就把云书赶出了家门,云书临走时,看着仲谦,叹了口气说:“兄长,我柳云书对天发誓,绝未对嫂子有过半分非分之想,今日之事,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。”说完,便背着自己的行囊,消失在夜色中。第二天一早,仲谦便写了休书,逼着晚晴签字画押。晚晴哭着跪在地上,“仲谦,你再信我一次,我真的是清白的,等云书回来,或者等你气消了,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。”“清白?”仲谦把休书扔在晚晴面前,“你和他夜半在一间屋子里,还说清白?我告诉你,这休书你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!”晚晴见仲谦心意已决,知道再求也无用,只得含泪在休书上签了字。仲谦拿着休书,冷冷地说:“你走吧,从此之后,你我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”晚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沈家。她无处可去,只好回了娘家。她的父母见她被休回来,问明了缘由,虽然相信女儿的为人,但仲谦一口咬定晚晴和云书有私情,他们也无可奈何,只能让晚晴先住下。晚晴每日以泪洗面,心里只盼着仲谦能回心转意,或者云书能回来为她证明清白。过了两个月,淄川县来了个新知县,姓陈名景堂,是个清官,断案如神,百姓都叫他“陈青天”。晚晴听说后,便求着父亲给她写了状纸,想去县衙告状,求陈知县为她洗刷冤屈。她的父亲起初有些犹豫,“女儿啊,这种事,说出去对你名声不好,而且仲谦一口咬定,我们又没有证据,怕是……”晚晴哭着说:“爹,我不能就这么背着个不贞的名声过一辈子,就算是告不赢,我也要试一试,求大人还我一个清白。”她的父亲见她心意已决,便给她写了状纸。第二天,晚晴便去了县衙击鼓鸣冤。陈知县升堂,传沈仲谦上堂。仲谦听说晚晴告了他,心里又气又恼,上堂后便说:“大人,这妇人不守妇道,与我好友柳云书有私情,我亲眼所见,休了她也是应该的,她还有什么脸来告状?”晚晴跪在堂下,哭着说:“大人明鉴,民女冤枉啊!那日沈仲谦夜半归来,看到的只是民女为柳云书擦汗,却不知柳云书当时发了高热,民女只是在照顾他,绝无半点私情。求大人为我做主,还我清白。”
陈知县问仲谦:“沈仲谦,你说你亲眼所见他们有私情,除了看到苏氏为柳云书擦汗,还有其他证据吗?”仲谦想了想,说:“当时我气得厉害,只看到他们那般亲密,便冲了进去,虽无其他证据,但孤男寡女夜半共处一室,这还不够吗?”陈知县又问晚晴:“苏氏,你说柳云书当时发了高热,可有证人?”晚晴摇摇头,“当时夜深了,只有民女和柳云书两人,没有其他人在场。不过,柳云书可以为我作证,只是他被沈仲谦赶走后,便不知去向了。”陈知县沉吟片刻,说:“此案的关键在于柳云书,只要找到他,一问便知。来人啊,速速去寻访柳云书的下落。”衙役们领命而去,可寻访了半个多月,也没找到柳云书的踪迹,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。晚晴得知后,心里十分失望,整日愁眉不展。这天,晚晴去城外的观音庙烧香,希望能求菩萨保佑柳云书平安,也保佑自己能洗清冤屈。烧完香,她正要离开,忽遇一个老道士,那道士看着她,叹了口气说:“女施主,你面带冤气,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?”晚晴见那道士仙风道骨,不像是普通人,便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老道士听后,说:“女施主不必忧愁,你的冤屈,不久便可洗清。你且随我来。”晚晴跟着老道士来到庙后的一片竹林里,老道士指着一棵大竹子说:“你去把这棵竹子砍开,里面有一样东西,可证你的清白。”晚晴半信半疑,找了把砍柴刀,费力地把竹子砍开。只见竹子里面藏着一个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有一封书信,还有一块染了血的手帕。晚晴拿起书信一看,是柳云书写的。信上写道:“晚晴嫂子,当日我被仲谦兄长误会,赶出门去,心中十分委屈。我知道嫂子是清白的,也知道你定会为自己辩解。我本想留下来为你证明,但兄长当时正在气头上,我若留下,反而会让他更生气。我此去,是要去京城赶考,若能得中,便回来为嫂子证明清白。这块手帕,是当日嫂子为我擦汗时掉在地上的,上面沾的血,是嫂子被兄长推倒后,头撞到书架上流的血,并非其他。我把它藏在竹中,托付给一位道长,若嫂子有难,便让他交给你,作为证据。柳云书绝笔。”晚晴看完信,泪水夺眶而出,她拿着书信和手帕,急忙赶往县衙。陈知县见了书信和手帕,又传沈仲谦上堂。仲谦看到那手帕,又读了柳云书的信,想起当日晚晴额头确实流了血,心里顿时有些动摇。陈知县说:“沈仲谦,你看这书信和手帕,柳云书已说得明明白白,当日之事,只是一场误会。苏氏对你一片忠心,你却因一时冲动,休了她,还让她背负不贞的名声,你可知错?”仲谦看着晚晴,心里又悔又愧,“我……我错了,晚晴,是我冤枉了你,求你原谅我。”
晚晴见仲谦终于相信了自己,泪水又流了下来,“仲谦,我不怪你,只盼你日后遇事,能多一分冷静,少一分猜忌。”陈知县见状,说:“既然真相大白,沈仲谦,你当即刻收回休书,与苏氏和好如初。日后若再敢无端猜忌,休怪本县不客气。”仲谦连忙点头,“谢大人,谢大人,我一定收回休书,好好待晚晴。”仲谦和晚晴回到家中,仲谦对晚晴百般呵护,以弥补自己的过错。晚晴也不计前嫌,依旧像以前一样操持家务。又过了半年,京城传来消息,柳云书考中了进士,被授为淄川县丞。不久,柳云书便回到了淄川。他一回来,就去了沈家。仲谦见了他,急忙上前,愧疚地说:“云书弟,当日是我糊涂,冤枉了你和晚晴,你若不原谅我,我便长跪不起。”柳云书连忙扶起他,“兄长,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,我知道你也是一时冲动。如今误会解开,你和嫂子和好如初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晚晴也上前,“云书弟,多谢你留下证据,还我清白。”柳云书笑着说:“嫂子说的哪里话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后来,柳云书在淄川任县丞,和陈知县一起,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。仲谦则依旧做着布生意,生意越来越红火。晚晴依旧操持家务,偶尔也会做些绣活,送给邻里。三人的情谊,经过这场误会,反而更加深厚了。有一次,仲谦问柳云书:“云书弟,当日你为何要把书信和手帕藏在竹中,托付给道士呢?”柳云书笑着说:“当日我被兄长赶出家门,走在路上,遇到了那位老道士,他说我面带冤气,问我缘由。我便把事情告诉了他,他说嫂子日后定会遇到难处,让我把证据藏在竹中,托付给他,待嫂子需要时,再交给她。我当时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没想到真的帮了嫂子。”仲谦和晚晴听后,都十分感慨,觉得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。此事在淄川县流传甚广,百姓们都说,夫妻之间,朋友之间,最难得的就是信任。若因一时的猜忌,便断送了多年的情谊,那真是太可惜了。异史氏曰:“世间多有误会,皆因猜忌而起。沈仲谦因一时之怒,险些失了贤妻,断了良友,幸得柳云书有心,陈知县明断,才得以挽回。世人当以此为戒,遇事先察其情,再断其理,勿让猜忌蒙蔽了双眼,辜负了身边的真情。须知,信任如纸,一旦皱了,便难复原;情谊如酒,唯有珍惜,方能醇厚。”
(本故事根据民间传说改编,无不良引导)